《神学与生活》

大罪潜藏於每天的小恶中—电影《人之子》 《人性(本恶)》

法国导演Bruno Dumont的电影特色,就是「没有特色」,我这句话的意思是,他不用戏剧性的高峰、或镜头的炫麗美感,来營造观众的注意力。他宁願在非常琐碎的日常生活、平平凡凡的小人物、简简单单的小镇、浅浅白白的对白中,缓慢推进著故事——但最后,还是发生了让小镇震撼的事情,於是,人性的本质便被置放到台前,让人错愕於善与恶,竟是在这么微小琐碎不为人道的平日生活中累积著,毫不让人觉查,直到它爆发成为一桩「戏剧性事件」,可那戏剧性事件,已经是最终的结果,要探究它,不知得往前追溯到多遠。

  Bruno Dumont的这种人性观,使他琐碎、平铺直叙的电影叙事,跟观众习惯性的等待戏剧性的高峰,是彻底背道而驰的,这便使他的电影不容易讨喜。

  他的《人之子》 (The Life of Jesus,1997)便是如此。小镇最后发生了一群混混殴打阿拉伯青年致死的事件。警方抓到了男主角弗来迪,問他:「这事是你的責任吗?你是個种族主义者吗?」

  可是在这让全镇注意的事件爆发之前,弗来迪跟他同伴们已经是无业游民许久许久了,他们在小镇,每天都是星期天,靠社会福利金過日子,完全不想改善生活,更没有找工作的念头。

  在他们这群男性团体中,飙车是每天的娱乐。他们是彻底沙文主义的(显然导演刻意用race字义中,竞赛与种族是一语双关,来暗示最终的叙事高峰),他们对「弱者」——不管是女性、或者异乡异族人,都立即反映著鄙夷。

  因此他们当中有人因爱滋病過世,他们完全以同袍之爱体恤了,但他们却欺负长的不好看的肥胖姑娘,强奸了她,导致女孩的父亲大发雷霆来兴师問罪;弗来迪强奸肥胖姑娘同時,已经有了对他非常好的女友玛麗,但显然的弗来迪对玛麗的温柔爱意并不够珍惜,他跟她的关系主要是性欲宣泄导向的,最终他还是以他男性同侪团体为他生活中首要的关注。所以当玛麗知道男友强奸一肥胖姑娘,大发雷霆問:「那我呢?我给你的性对你而言还不够吗?」并没有对准弗来迪的問题核心—— 他强奸非因性欲需要,而是表达对弱者的鄙夷。

  正是这种每天浑然不觉的混混生活、对弱者混然不觉的鄙夷,酝酿著一桩犯罪者混然不觉的杀人事件。

  弗来迪与混混们每天为伍,对镇上移民来的阿拉伯人早有轻蔑污辱之语,只要阿拉伯人立刻退缩逃離,一切也就平安无事,偏偏阿拉伯青年竟主动跟弗来迪的女友玛麗表示好感,於是这对女友又不够珍惜的男主角,竟因阿拉伯青年的主动追求玛麗,转而轻视玛麗,因此要跟玛麗分手,最后还萌生一群人围殴阿拉伯青年的事件。

  当阿拉伯青年因为好感一路跟著玛麗,玛麗的确呈现了白种人的种族歧视,她直接了当、抱有成见的問他,这样一路跟随是想找机会性骚扰或强奸吗?可她随即从阿拉伯青年的反应知道,她有种族歧视与成见,她立即道歉。这正是女主角有自觉、男主角浑然不觉之间,最大的差别。

  叙事最终,警察問:「这事是你的責任吗?你是個种族主义者吗?」到这時,其实已经太难回答了。因为我们也无从判断,在这琐碎的日常生活此起彼落生发的事件中,到最后,阿拉伯青年被打成重伤而死,是否該用这么戏剧化的時髦名词「种族主义者」来解释,还是,就是一個不求上进的混混们不時大错小错欺负弱者之下,恰好因碰到「种族」,方让人注意到这群混混的卑劣呢?

  有没有可能,每天浑然不觉、日积月累的生活恶习,更是首要該被谴責的罪恶?

  这种琐碎、平日生活中累积的恶习,在其《人性(本恶)》 (Humanity,1999)是更加的明显。

  《The Life of Jesus》 的电影叙事,是让我们随镜头追随一個无业游民混混青年的生活轨迹,直到他打人致死,我们看著恶行的累积到最后变成严重的犯罪事件;而《Humanity》 ,电影一開始我们就已知道在小镇中有一桩严重的犯罪事件发生了,一個十一岁的女童被奸杀,死状甚惨,这在向来平静的小镇,立刻引起轩然大波。

  於是身为警察的男主角,得要调查凶杀案,找出线索。可是小镇每個人的生活都是如此琐碎而平凡微不足道,有谁看起来像是会犯下这等震撼社会的暴行的人呢?

  我们顺著电影叙事,在办案男主角的生活圈中打转,看到他的平凡,他是個失婚的男人,名叫派拉,他因失婚受很大的打击,一直郁郁不乐,也非常自闭。在他生活中最要好的两個朋友,是对情侣,名叫约瑟与杜美。我们看出杜美对派拉有很深的同情体谅,但她爱的是约瑟,而她跟约瑟之间的情感维系,很明显的是依赖官能激烈的性爱,他俩并不需要深谈与心灵的相契。当杜美想安慰派拉時,给的是她自己的身体,派拉说:「这不能随便给。」可是杜美却回答:「我只能给这個。」

  杜美和派拉之间的友谊,显然比杜美和约瑟之间的性爱官能,要更倾向心灵些,尽管他俩也是不善言语不多谈的,但有某些善意的体谅理解,在两人的沈默之间流通,但是,杜美显然没有选择这种互动关系作她情侣爱情的基础,她也爱官能遠胜過心灵,甚至在海边当她看到其他男人性感的身体,她也会被引发性欲。

  派拉细腻、敏感、内敛、压抑,甚至有点儿倾向女性特质,他对这個十一岁少女被奸杀的惨状,耿耿於怀,因此办案過程一直刺激著他,成为内伤,所以他总是需要跟杜美温柔细语的、谈两句无关办案的琐碎言谈,甚至他也偷窥杜美与约瑟做爱,来释放自己的压抑。而约瑟,则是個肤浅、情感冲动、任性、自我中心的男人,他讲话肆无忌惮,不大会替别人设想。

  随著办案与三人友谊关系,电影叙事琐琐碎碎的交代著生活,也交代派拉一直找不到奸杀案凶手的线索。

  多半的人对於这起残酷命案,都倾向一定是精神变态方能为之,因此建议派拉到邻近的精神病院看看有没有脱逃的病人,派拉到了精神病院,护士们带他去看病患,并说:「他们都很乖。」果真在大厅里,病患呆滞的坐著,没有什么反应。

  导演Bruno Dumont并不打算把这出人性分析的电影,变成侦探推理片,所以没有交代最后警察局长是如何找到凶手的,总之,派拉最后发现,凶手根本不是什么精神病患或变态,就是常跟他在一起的好友约瑟。

  因此电影仍旧回到Bruno Dumont的人性观:罪行、幽黯的罪恶,在每個平常人日常琐碎的生活中、在其内心深处累积著,每天小小的恶,最后会累积成为无法挽回的大恶。大邪恶,非源因於变态性格,它一直与平凡人的平凡生活共存。约瑟最后犯下大恶,是因他每天累积著肤浅、情感冲动、任性、自我中心、与对官能性爱的关注,一如高铁站长在高楼上看到楼下有人被暴力殴打,因为太习以为常,只通知管理员:「有人打架。」约瑟这些小小的恶行,也太习以为常,没有人、包括他自己,会料想到,它们累积的能量最后是如此巨大。

  导演Bruno Dumont的这种人性观,无疑把好莱坞商业公式下,残忍的杀人暴行总源自某种精神变态的观点,给彻底颠覆推翻了。而其诉诸琐碎生活细节的电影叙事,也激烈反弹了好莱坞对这类凶杀电影,总赋予高度的悬疑、惊悚、高潮迭起的戏剧张力;因而其电影形式、与陈述出来的人性观点,的确是非常匹配谋合。

  不仅如此,具有哲学背景的导演Bruno Dumont,在陈述其人性洞见之际,还透過电影形式,潜藏了凡生而为人,皆需要被上帝救赎的信仰意涵。电影片名《The Life of Jesus》 一语双关,Jesus是阿拉伯青年Gege的音转,至於《Humanity》 ,导演Bruno Dumont甚至刻意将男主角派拉置身於大幅绘画「圣殇」之前,其宗教意图更是清晰可辨,Bruno Dumont透過这种不干扰电影叙事流畅性的音转、视觉图像的方式,暗指耶稣来世拯救罪恶,并非只是拯救那桩惨烈的、充满戏剧张力(罗马VS犹太、犹太 VS犹太)的十字架暴行之罪,也是拯救每天生活中随处随在的小恶行。因为,我们或能豁免大罪,却永遠无法让自己从小恶中挣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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