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網路作家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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媽媽的藍色憂鬱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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兩天前將孩子送去讀高中,回到家來,清理他的房間,整整清掉十二大袋塑膠袋、與五個大紙箱的垃圾,垃圾車來,我去倒垃圾時,鄰居以為我要搬家了。會有這麼多垃圾,是因為我的孩子罹患憂鬱症後,就不讓我進他房間收拾、自己也不願意收拾的結果。

在他中輟學業之後,我的兄弟姊妹與表姊妹們的孩子,陸續出現焦慮症自閉症等情感型疾病,我的孩子只是其中一個孩子。我這時才發現娘家系統舅舅阿姨等多人的躁鬱症,遺傳到了我們下一代,當然,他們也把他們的藝術創造力傳給了我們。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這一代,至少在台灣的,都沒有發病,而是出現在我們下一代。但我們的下一代陸續有徵狀出現後,我非常希望中輟在家的孩子可以同意去看醫生,做正式的診斷。

學校老師眼中的壞孩子

頭兩年,我的孩子一直不肯好好的去看醫生。仔細想來,他跟學校鬧的不可開交,都是在換季之際,應當是發病期間,可是因為他病徵呈現的方式,是不停違規、以及睡到不能去學校,因此學校一直把他當成懶惰不肯合作不肯負責任,是用這種方式把他送往輔導室、以及醫院心理諮商中心的,所以他中輟以後,便立刻停止去看醫生,並且對精神科醫生充滿不信任的敵意。當時高中輔導室的老師,曾經懷疑他是憂鬱症,但蠻多老師會認為我的孩子是利用輔導室給自己找藉口,而先後兩位精神科醫生也做出不一樣的診斷,莫衷一是,這使我不知該用怎樣的心情來面對。

我的孩子沒有去看醫生的那兩年,我真的是苦不堪言,他把所有的情緒全發洩在我的身上,口不擇言,加上生活混亂晝夜顛倒,不知他何時醒來何時入睡、不知他何時出門何時回家,使我每天都處在「備戰」狀態。

尚未釐清到底是不是憂鬱症的時候,我更多焦心的是:「這孩子怎麼會變成這樣?我們真的管教失當嗎?何以弟弟不會呢?是病嗎?是性格扭曲嗎?是信仰問題嗎?能改變嗎?怎樣讓他改變?何時能改變?」這一切問號,伴隨我每一天入眠,也在我每一天起床時隨即提出。

找出原因,實是罹患憂鬱症

到第三年,我的孩子的狀況越來越不好了,我上網進到一個精神科專業醫生的網頁中,私下寫信,將他幾天來的生活、情緒與說話方式告訴潘醫生,問他我的孩子是否罹患憂鬱症?他立刻回信很肯定的說,徵狀已經十分明顯,需要就醫。

但是該怎樣讓我的孩子願意去醫院呢?

後來是我的孩子跟我說,他想去找醫生拿藥,他說,他已經到了不能入睡的地步。他想好好睡一覺。當他一提出這個要求,我立刻去馬階掛號,而果真,醫生非常快的就下了判斷。只是他對醫生還是很有敵意,他只需要藥物,對醫生的協談是敬謝不敏,排斥感完全表現在臉上。

吃藥兩週後,立刻改善的是睡眠問題與火爆情緒。我記得當他開始不再陰晴不定隨便發火罵人後不久,有一次他在看電視,我為了打掃房間必須穿過他和電視的中間,當時我第一個想法是:又要被他狠罵了!結果沒有。他沒有反應。我當時差一點眼淚奪眶而出。原來我之前是這麼緊張的在過日子的。

隨著繼續服藥,他的睡眠與情緒有越來越多的改善。但是有些問題還是存在,這讓我知道藥物的有限,以及憂鬱症患者需要努力改變的地方。

憂鬱兒難處的辛酸

這三年來我陸續與有憂鬱症孩子的父母接觸,看到有些問題是憂鬱症孩子共通的。他們對時間的掌握很薄弱、他們行動的意志力很薄弱、但他們卻都求好心切有著完美主義,因此對自己對別人都許下自己做不到的承諾,因此經常表現的言行不一。此外,他們比一般青少年更加的自我中心,活在自己的世界中,對周遭人、外在世界的體諒、配合能力都很低,沒有辦法很快的體會別人的感受瞭解別人的觀點,因此跟憂鬱症患者生活在一起,是只有付出,很難要求或期待對方反過來有相應的付出與配合的。

然而因為我沒有緩和情緒的機會,他的生活失序,使我即使是到半夜兩三點,還是可以感覺得到家中的劍拔弩張。照顧他這三年來,我也總共有三次「掛急診」,也就是發緊急禱告網,因為我在最低沈時沒有辦法打電話,我會痛哭失聲,因此我都是以e-mail發出。有兩次,當時是感覺很希望他消失、或者是我消失,就是一種徹底會吃掉我的絕望感,我請收到我的信的人禱告後,寫幾句話給我。那兩次,我幾乎是發信後一天之內全接到了回應,我也重新站立起來繼續我原本已經認為不可能的愛。

現在我的孩子情況已經稍微穩定,感謝主,終於找到學校願意讓他這種情況的孩子可以繼續讀書。最近,我花了兩天時間整理他房間中因憂鬱症三年下來製造出來的混亂,也隨著整理很多物件,往事歷歷的重新在我腦海中遊走一遍,又為他這三年心痛不已,又為自己蒙上帝憐憫可以暫時休息,既感恩又感嘆。

這三年來,隨著他病徵的惡化,我越來越疏離了有「正常孩子」的媽媽們,因為我感覺自己擔憂的事情跟她們差別很大,在媽媽們當中,我覺得好孤單,萬一我談出自己孩子的情況,有時又會因對方的回應,而更感沮喪,其實我知道媽媽們一點都沒有惡意、一點都不想讓我沮喪,只是因為沒有這方面的經驗,因此不知這樣會讓我很沮喪。此外,我也不願意將孩子所說的話所做的事隨便跟別人談,因為若是對憂鬱症不夠瞭解,一定會對他有很負面的評價。我知道他很苦,我就不忍心他被別人負面的評價。可是走到後來,我筋疲力竭之後,我發現最傷害他的,其實是我自己。我無法控制的會反彈我所受的每一個傷害回到他的身上。我想,這是每一個照顧憂鬱症孩子的母親最終都會出現的無奈痛苦與自責。

憂鬱兒母親相互打氣

後來,我開始喜歡跟也是有憂鬱症孩子的母親說說話。因為心路歷程類似,我發現我們談話會很容易切要點,我們比較知道要怎樣給意見,比較知道甚麼話會讓人喪氣,比較知道怎樣不讓對方因孩子不快樂而自責,也比較知道怎樣彼此鼓勵打氣。

人性真是奇怪。我其實是喜歡祝福別人幸福美滿的。可是當我聽到有憂鬱症的孩子的母親們描述他的孩子的生活,我一聽就知那真是悲慘的浩劫,可是我卻能因此好過一點,覺得自己不太苦。譬如說,當我聽到一個媽媽說她的孩子足不出房門、養了50隻老鼠,我就覺得我的孩子養蛇和紅毛蜘蛛、然後我早上醒來發現蛇就盤在我床邊,這件事不怎麼悲慘。不知道這是不是把自己需要的安慰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?反過來,不知那個媽媽聽到我床邊有蛇,會不會也一樣覺得她自己不會太慘?總之,我們描述孩子、描述自己的心境,也聽對方的描述,然後就得到安慰。

孩子去讀書後,我最常聯絡的一位也是陪憂鬱症孩子三年了的媽媽打電話來,跟我說她的孩子終於進了也有學校願意收留。她跟我說,怎麼辦,她真擔心她孩子念不完一學期又回來了,我說,怎麼跟我擔心的一樣。她說,她好累了,她真的需要休息,她好怕兒子被送他回來。我說,我也怕,我的孩子剛去讀書那幾天,只要聽到陌生的聲音打電話來,就擔心是不是學校要我把孩子再接回家,我也好累。然後她說:「我們要不要先想一下孩子萬一又回來,我們要怎麼面對?」然後我們都不約而同趕快轉話題,因為不敢想,太害怕了。

情緒不穩陰晴不定,可能是憂鬱症的宿命,但是找到跟情緒共處、不傷害別人不妨礙自己的生存之道,卻是一定要走的一步。在上帝面前,我忐忑不定,我願意盼望相信,卻又小信。我從不問關於苦難的問題,因為我知道答案是什麼。只是從知道答案到經歷答案,這中間有太多屬於很人性的部分,得一步一踉蹌的走過。

然而我感謝這幾年來許多弟兄姊妹不時的扶持安慰鼓勵、無言的眼神的關愛、無言的嘴角的微笑。他們或許完全不知情的讓我感覺孤單沮喪,對我付出的關心和愛,是我心中的水晶瑰寶;他們完全不知情的成為伸手天使,我銘刻於心,上帝透過他們讓我看到祂的無所不在。我也感謝上帝讓我有各種服事,能讓自己轉移注意力,做點快活的事,也在做些事的過程,經歷上帝的同在,是一種安息。服事對我而言,真的是安息。願上帝讓我的孩子在學校一切都好,也願上帝紀念我周圍也在跟憂鬱症孩子奮鬥的媽媽們,使她們都能認識上帝,經歷上帝的恩典、以及弟兄姊妹扶持的安慰。

父親的話


「我為我的太太感到驕傲,因為她的生命展現了作為一個母親與妻子,最具深度的韌性與毅力。結婚二十年,這就是上帝給我們這個家最好的禮物。因為從她身上,看見基督的能力在我們的軟弱上顯的完全;也看見主的恩典,如何一再地在我們走到山窮水盡時,讓我們經歷柳暗花明。

而我認為自己因為孩子的憂鬱症而有最大的改變,就是學會人生不必看得太遠或太清楚。每一天都為已有的恩典而感恩,也為還能繼續活著面對難處而慶幸。恩典臨到,不是理所當然;掛慮當前,也非窮途末路。保羅說過,他靠著那加給他力量的,凡事都能做。而我們呢,靠著那賜我們恩典的主,凡人都能活下去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