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誕節前夕，小蓉很興奮地告訴我：小貞表示將要參加平安夜的晚會。小蓉的笑容持續了好久好久，像一朵在晴空下綻放的玫瑰花，向著陽光，對著造物主，訴說數不盡的感恩。
■ 聖誕的愛與恩典
我們關心小貞已有好幾年了，每次看到她落寞的身影，總不免心疼。我知道，小貞心裡有個又大又深的黑洞，吸走她生命的能量，教她對自己流下的淚、枯乾的生命無能為力。
自從十多年前在異國那個飄雪的十二月後，小貞就彷彿變了一個人似的。
剛從師範學校畢業的小貞，為了一圓音樂夢，提著一口大行李箱，向著夢想的國度出發。透過機場的玻璃帷幕望著一架架飛機起落，小貞的心，早已飛向遠方。
日本，雖不遙遠，卻只能在夢中想著，想著那一片紫色薰衣草花田，隨風款擺，花香襲人，整個人也跟著起舞，飛天如仙女，衣袂飄飄，那是幸福的滋味。如今，真要踏上那個在夢裡出現千百回的國度了，小貞心裡有說不出的喜悅。
■ 從雲端摔落地面
在日本，小貞完成了學業、終身大事、生兒育女，一切看來如此美好。可是，萬萬沒想到，丈夫的愛，說變就變。小貞帶著剛滿一歲的女兒，揪著一顆破碎的心，在寒冷的十二月，回到台灣。
從雲端摔落地面，望著尚在襁褓中的女兒，小貞覺得自己就要從地面沉入更深的谷底了。「曾經追逐著，沉浮著，像是路過一場盛大的歡宴，我像是個無心的闖入者，迷失其中，一陣風來，又將它們全部吹散，過去，就像是一個夢，如今，我還擁有什麼」？自此，小貞變了。
回到原來任教的學校，原來活潑多話的小貞變得異常冷漠，她害怕面對朋友及同事的詢問，旁人的關心對她而言都是壓力，她怕自己再一次心碎流淚，於是，小貞關起心門，築起高牆，拒絕一切的關心與探望。
我和小蓉老師因為練合唱的關係，和小貞有些接觸，我們非常關心小貞，知道小貞喜歡吃西點，常帶些小餅乾小麵包前去探望。小貞平常總是一個人待在活動中心的舞台上，伴著一架鋼琴，她辦公室的座位永遠是空的，因為她從不回辦公室。
沒課時，就獨自一人在活動中心彈琴、讀書。我和小蓉去了幾次，小貞不太搭理，後來，只要一聽到高跟鞋踢踢踏踏的聲音由遠而近，小貞乾脆熄了燈，佯裝這裡沒人，用一屋子的黑暗將我們請出去。
■ 分享上帝的愛
此路不通，只好另覓他途關心。小蓉一直很想學鋼琴，卻苦於找不到時間，也不知該跟誰學。她靈機一動：「就找小貞吧！」小貞終於沒有理由再拒絕了，藉著一次又一次學琴的機會，小蓉睜著大大的眼睛，臉上堆滿笑容，一直關心小貞，和小貞分享上帝的愛。很會邀請人的小蓉，更是每週鍥而不捨地邀請小貞到教會。
經過多次的邀請，小貞終於在去年的平安夜第一次走進教會。害怕和人群接觸的她，考慮了好久才克服許多心理障礙踏進教會，她不敢奢望來這裡能得到什麼，卻又滿心期待能得到小蓉所說的「奇妙的愛」，找回十幾年來越離越遠的喜樂與活力。來到這裡，她忽然覺得自己到了一個奇怪的地方－熱鬧與寧靜共存，靜默也能很溫馨，年齡在這裡很模糊。
今晚有一個節目特別抓住小貞的心，她看到好多「嘻哈阿公」和「嘻哈阿嬤」在台上表演勁歌熱舞，不停地轉圈跳舞。那些阿公阿嬤少說也有六、七十歲了，可是，他們的活力一點也不輸年輕人，一舉手一投足都充滿力量，眼眸顧盼流轉間盡是笑意，滿佈皺紋的臉上竟有春天的感覺。
■ 靈魂深處展現生命力
他們沒說什麼，只是在台上賣力地表演著，可是，小貞看著竟淚流滿面。從他們身上，小貞看到了她一直在追求的，她羨慕萬分的，一種生命中的滿足、喜樂與力量，那是超越性別超越年齡，永不離身的，自一個人靈魂深處發出的生命力。「我也可以像他們一樣嗎？認識耶穌，我也會那麼有活力，臉上彷彿有光，滿心喜樂嗎」？
小貞想到自己不過四十歲，心境卻像個歷盡滄桑的八十歲老嫗，雙眼有如枯水的深井，透著絕望，隱身於無垠的未知中，惶惶不知所往，想把自己關在黑暗裡，卻又怕黑夜吞沒僅存的一盞寂寂孤燈。「我還這麼年輕，就快活不下去了，為什麼那些阿公阿嬤能活得這麼熱情有勁？他們身上那股強大的生命力從何而來？」小貞在心裡想著。
還有小蓉也令她吃驚。認識小蓉也有十年了，小貞知道小蓉不是個活潑外向的女子，穿著總是端莊合宜，個性溫溫的，沒見她發過脾氣，也從沒想過她載歌載舞的樣子。
可是，這個平安夜，在教會，小貞大開眼界，先是那些嘻哈阿公阿嬤令她驚訝、感動、羨慕；現在是小蓉，溫文端莊的小蓉，竟然在台上跳起舞來，熱情奔放，笑靨生春。
■ 靜如處子動如脫兔
什麼力量使她有如此大的彈性？小貞今天真實地看到什麼叫「靜如處子，動如脫兔」。
尋尋覓覓，漂泊無定，風吹流雲，聚散無常，何去何從？小貞唸過佛，吃過齋，抄過一篇又一篇的咒文，找過密宗、拜過仁波切、目蓮教，家裡擺滿了偶像。可是，這些宗教似乎廣闊無邊又虛無縹緲，小貞抓不到她想要的東西，也看不到光之所在與愛的同在，小貞曾為此感到極度恐慌與沮喪。今晚，小貞隱隱感覺有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觸動了她的心。
晚會結束後，許多人和小貞熱絡寒暄，告訴她：「耶穌愛你」！溫暖的雙手和真誠的笑容，留住了原本害怕人群，想快快逃離的小貞。小貞擠出僵硬的笑容回應，不知該說些什麼，可是，她的心好滿，像看完一齣很棒的電影後，心裡有好多感覺，稍一震撼，便要傾洩氾濫了…。
回到家，一室的黑暗迎向她。女兒和同學狂歡去了，小貞又是孤單一人。剛剛在教會的溫暖漸漸褪去，當小貞正為自己無計可消愁的窘境感到莫名的恐慌時，電話響起，是小貞在美國的弟弟打來的。
■ 平安夜流下無助眼淚
一接起電話，弟弟簡單的一句：「聖誕快樂」！之後，突然變換語氣，急切而近乎懇求地說：「姊姊，你一定要信耶穌，只有耶穌能救你脫離黑暗，獲得快樂。」小貞怔住了，弟弟的話猶如一把大扇，揮走了襲上心頭的恐慌；卻也像一個小懷爐，喚回了小貞剛剛在教會的感覺。
小貞想起方才在教會的種種，她摸摸臉頰，似乎還感覺到剛剛的淚痕。「流淚？我竟然流淚了！剛才在教會時，我看著、感覺著，不知不覺中，淚就這麼流下來了。我不是個愛哭的人，多少年來，我不會哭，我的心麻木。
當朋友看了電視劇『大長今』，告訴我這齣戲好感人，尤其是長今伴著中箭垂死的母親那一幕，不知道賺去她多少眼淚，她叫我一定要去看。我從頭看到完，一滴眼淚也沒掉。後來，朋友又介紹我看另一齣『黑暗中追夢』，一樣告訴我『好感人！』我也看了，卻沒有感動，沒有流一滴眼淚。這麼多年來，我是個沒有感覺的人，我沒有愛」。
「也許是生命中經歷的大小事讓我變得如此，也許是生活的擔子壓得我喘不過氣，我的心剛硬而脆弱，我的外表堅強卻無情。多年以來，我一直在找一塊浮板，因為我知道自己就快要沉沒了，而且我無法救自己…今夜，平安夜，我竟然流下淚來…」。
小貞獨自哭了一整晚，她想著小蓉老師跳舞時喜樂的笑容，還有阿公阿嬤們的活力，以及剛剛電話中弟弟的懇求：「姊姊，你一定要信耶穌，只有耶穌能救你」！望著一屋子的偶像，小貞迷惑了，那些曾是她瘋狂花錢買來的，卻無法帶來任何平安。壓在桌墊下的白衣大士咒、大悲咒…。
小蓉老師、弟弟、那些阿公阿嬤，我要的，正是他們所有的啊」！小貞激動得淚水盈眶，在心裡吶喊：「我要，我現在就要！祝福、愛、平安、喜樂，這些都是小蓉老師常掛在嘴邊的，也正是我所渴求的，為何從前的我竟不以為意」？
一夜未能闔眼的小貞，好不容易捱到天亮，望著一屋子的空蕩和擺滿客廳的偶像，小貞卻又猶豫了。
聖誕節後幾天，高雄發生大地震。那天，小貞的弟弟從美國打電話給她，除了關心台灣的家人平安與否，在電話中，他再一次簡單明白、斬釘截鐵地告訴小貞：「姊！耶穌愛你！」小貞的思緒又開始起伏，她想起平安夜的感動，那一晚的思索，還有心中不斷吶喊的：「我要的，正是他們所擁有的，我要，我現在就要」！小貞立刻撥電話找小蓉，但是打不通。
想起離家最近的教會，小貞試著撥104問教會電話，很幸運的，竟然查到了。內心的渴望催著她：「快點！快點！就是現在！」小貞顧不得當時已是晚上十點多，只想快點找到牧師。「喂，我要找牧師。」「請問是哪位姊妹？」「我要找牧師！」對方聽出她的焦急，立刻將電話轉給牧師。「牧師，我要信耶穌，我要受洗，請你幫我，請你為我禱告」。小貞說得無厘頭，牧師誠懇而耐性地瞭解一切後，當下在電話中帶小貞向上帝禱告。
■ 不再忍受虛無恐慌
小貞心中充滿平安與篤定，十幾年來的恐慌與不安，此刻竟消失無蹤。望著一屋子的木雕神明，小貞想到聖經寫著，『那在基督徒裡面的上帝的靈，比世界更大。』長年膜拜所收的盡是空虛與不安，上帝的話卻一下子就令人盈滿安心。
陽光灑進屋子，照得一屋子乾淨明亮，連光中灰塵的飛舞，都讓小貞覺得雀躍快樂。掃去一屋子的陰鬱，小貞感到無比輕鬆，心靈無限清明。現在，她真的感覺到，有一股新的力量支持著她，新生命就要展開。
原本瘦削的小貞，信主後漸漸豐腴了起來。以前總將所有情緒藏在心裡的她，變得愛哭又愛笑。提起往事，談起追求信仰的過程，小貞總是紅了眼眶，流淚；想到現在的種種，小貞也紅了眼眶，笑著。
本就是氣質美女的小貞，笑起來就像丁香花一般，薄薄的嘴唇如花瓣開闔，大眼睛閃亮如明珠。和小貞分享信仰的美善時，看著她，我總是想到聖經上說的：「我是沙崙的玫瑰花，是谷中的百合花。」「我是明亮的晨星。」、「天國又好像買賣人尋找好珠子，遇見一顆重價的珠子，就去變賣他一切所有的，買了這顆珠子。」是這樣的信仰，讓日日與主同行的人，內外皆美。
■ 重獲新生新造之人
現在，小貞也勇敢地從活動中心的鋼琴邊走出來，回到學校一直為她預備著的辦公室。一踏進辦公室，小貞才發現一切都不一樣了，原來，暑假時，辦公室全面翻修，煥然一新。小貞的眼光在辦公室的每個角落逡巡著，嘴角不禁露出微笑：「是啊！一切都是新的，我也是新造的人。」
她想起這個月正閱讀的《哥林多後書》，其中有一節這樣寫著：「若有人在基督裡，他就是新造的人，舊事已過，都變成新的了。」這經文緊緊抓住小貞的心，帶出她心中滿滿的感謝。
小貞走向辦公室外頭的小陽台，這是熱愛昆蟲和植物的阿明老師精心打造的小花園，紫色酢漿草、二葉松和向日葵，將這兒點染得生意盎然。順著向日葵的方向，小貞抬頭望天，好個天天天藍。
「從前的我看見烏雲就發愁，心靈脆弱如同玻璃，易碎，經不起一點打擊。原來，烏雲之上，陽光永遠燦爛，感謝神憐憫我的軟弱，為我撥開烏雲，給我新的眼光，看見雲上永不改變的太陽。」小貞想起去年畢業典禮的音樂出了狀況，這件事讓自己整個暑假被恐慌包圍，躲避人群足不出戶…。
小貞舉目望天，又紅了眼眶，淚中卻帶著微笑。「是的，都過去了，我雖然還是很軟弱，但是，靠著主，世上沒什麼過不去的事！」主的愛是生命的活水，流過小貞的心房，融入每個枯乾的細胞。
每個禮拜一中午，是學校基督徒老師的午餐約會，在阿明老師巧手布置的「紫藤廬」吃午餐，這是忙碌工作中至高的享受。「好快！今年的聖誕節又快到了！去年聖誕節踏入教會，改變了我的生命，這一年，我像是重新活了過來。以前常聽基督徒朋友把『祝福、愛、平安、喜樂』這些字眼掛在嘴邊，我都不以為意，這一年來，卻真實而深刻地感受到了這些，這是我生命中最寶貴的禮物。」
又說：「如果，當初的苦難是為換來現今的恩典，再多的苦難，我都甘之如飴。雖然，神的意思，人不能測度，但是，我現在知道，無論何事，神的意思原是好的。我覺得，苦難之於恩典，就像是任何數之於無限大，比值趨近於零」。
這樣看來，那段遙遠的，似夢魘般的歲月，便依舊是值得感激的，不是嗎？不論從前是幸福的十二月或心碎的十二月，都過去了，現在，是恩典的十二月。小貞又哭了，紅著雙眼，流下感恩喜樂的淚水。 從紫藤廬望向藍天，有鳥兒在空中飛翔，我的思緒隨之翻飛。想到那位正午在井邊打水的撒馬利亞婦人、那位病了三十八年的瘸子、還有生來瞎眼的人、患血漏的婦人…，我自己、帶我信主的玉欣師母、小蓉老師，小貞老師…，誰會想到，兩千多年前，那個誕生在馬槽裡的嬰孩，會為這麼多生命帶來奇妙的改變！
「千江有水千江月，萬里無雲萬里天」，也許是藍天的遼闊總能激發人無限的想像力，我忽然想到這兩句詩。「如果我們的心靈是水塘，是江河，只要能保持心靈的澄澈，便能時時映照出明亮的月光。晴空偶爾會被雲影遮蔽，但是，只要雲霧消散了，依然可以見到廣闊無垠的天空」。
有水就能映照明月，有心就能遇見恩典的上帝；如同明月永在，造物主也一直在等著我們，既然遇見了上主，找到了生命的道路，享有純粹的幸福，何愁偶爾當頭的烏雲？有主同在，終見「萬里無雲萬里天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