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主日学教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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玩泥巴的女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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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游作家保罗 • 索鲁 (Paul Theroux) 在他的最新作品里说,旅游文学很容易沦为「乏味的招牌」,或是「自我耽溺的最低等文学形式」。台湾这幾年出国已成了家常便饭,经历写成书出版也到了汗牛充栋的地步,更遑论书写於部落格的旅游,足以令读者患上「旅游文字厌食症」而裹足不前。

在如此浩繁的旅游文字中脱穎而出,已经不能只倚赖美麗的照片或是壮闊的盛景了。当年令人惊豔的「我把心留在爱琴海」,今天恐怕无法再引起同样的赞叹,因为同样美麗的照片在网上、在作品中已经多到不可胜数。当年令人向往的「前世乡愁」这句话,今天也已经快成了老套的八股。

当然了,同样的地点、同样的景观,在每一個人心中激荡起的感受绝对是特别的;然而形诸於文字,恐怕得需要独到的眼光,才能捕捉引人驻足观赏的画面与场景。

张娟芬认为「尼泊尔」译得虽然好听,但是根据这個国家的政经情况,应該称作贫穷的「泥巴国」。不過她觉得「泥巴又是個具有可塑性的玩意儿,土气、随和、天真烂漫。」张娟芬在《走进泥巴国》 记载了她漫游尼泊尔两個月的故事,其中展现的率性与不時自嘲的诙谐,还真像是個在玩泥巴的人,漫不经心,却处处有趣。

她在旅行前作了個惊人决定:不带相机!就像她说的,「这年头旅行不带相机,已经比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还要奇怪了。」她搬出了大堆理由,而最有说服力的是:「我写游记一定与别人不同,可是拍照实在没有不同。相机比我聪明,我还是用眼睛就好。」我没什么摄影技术,但是应該不会有张娟芬的洒脱与洞见,每次出遠门,总是不自主要带著相机,唯恐好像会失去什么珍贵的镜头 (有時,也的确有想不到的收获。像这次去爱荷华州,在朋友家附近的湖边,首次看到外形奇特的匙吻鲟)。凡人如我,游记写得不如人,摄影也差人一截,所以带不带什么,就没那么重要了,除非我能有像张娟芬一样的眼光为镜头。

登高遠眺,常给人崇高脱俗的情怀,这是正常反应。有時,到了一個国家,对該地方油然生出的莫名亲切与熟悉,的确令人错觉自己可曾来過这里。张娟芬在书末毫不留情点破:「我对那种廉价的宣称『香格里拉』『天堂』『我前辈子是尼泊尔人』『我下辈子真想当尼泊尔人』嗤之以鼻。那种纯净是要付代价的,而所有不考虑代价的宣称都是廉价的」。我想,很多旅游文字令人生腻乏味,恐怕就是掺了太多的廉价宣称。

张娟芬的登山之旅,像很多人一样,感到了自己的脆弱与渺小;然而这不是她在崇山峻岭下的感悟,而是她的腿肿胀、征途疲惫不堪的感叹。登山回途,没有终於到此一游的雀跃,而是路途因著乏力而更遥遠。她不禁想到李欧纳 • 科恩 (Leonard Cohen) 有本书名叫《美麗的失败者》 ,并且自問:失败者怎么会是美麗的?一個人能够庆祝自己的脆弱吗?「一個人脆弱的時候,还怎么追求自由呢?或者换個方式問,在一個追求自由的人生里,遇上了脆弱的時刻,該怎么办呢?」耐人寻味的是,《走进泥巴国》 书中这些探索性的自問 (她在书中另一处問道:「真的有魔法吗?….还是魔法只不過是,把先前的辛苦抹干净….」),让张娟芬成为一個美麗的失败者——虽然她说不喜欢这個名称。

玩泥巴的女生继续在泥巴国玩了两個月,住在山下的一座小镇,写笔记、四处闲逛,在平凡的生活中观照世事。这位在曼谷過境旅馆因为房间内没有洗手间,愤而「没什么羞耻感的作了一件我认为男人也会做的事的」潇洒女生,继续秉其一贯不羁的态度看待離别:

没有去的地方未必值得去,未及告别的人,则怪我们缘浅。并非我疯狂地想念台北,只是,時候到了。我无心恋栈,把两個月的生活塞进袋子里,拉上拉炼锁上锁头,乘喷射机離去。